商业秘密保护：司法解释与部门规章是怎么衔接的

一、起点：1993 年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第十条

1993 年的条文把商业秘密保护第一次写进法律，结构上包含四层：

行为类型：以盗窃、利诱、胁迫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获取权利人的商业秘密；披露、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以前项手段获取的商业秘密；违反约定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，披露、使用或者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；
第三人责任：第三人明知或者应知前款所列违法行为，获取、使用或者披露他人的商业秘密，视为侵犯商业秘密；
构成要件：本法所称的商业秘密，是指不为公众所知悉、能为权利人带来经济利益、具有实用性并经权利人采取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和经营信息；
覆盖面：技术信息与经营信息并列，未细化到客户信息、算法、数据等具体类型。

这一版的表述留下了两个实践问题：一是「具有实用性」与「能为权利人带来经济利益」并列，容易在诉讼中被用于否定尚在研发阶段或数据形态的信息；二是没有规定「电子侵入」之类的手段，面对数字化形态的窃取需要依赖「其他不正当手段」兜底。

二、2017 年修订与 2019 年修正：条文移至第九条

2017 年 11 月 4 日第一次修订通过（2018 年 1 月 1 日施行）后，商业秘密条款调整为第九条；2019 年 4 月 23 日经《关于修改〈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筑法〉等八部法律的决定》修正。这一阶段的文本已经形成了先行的四层结构：

行为类型细化为四项，「以盗窃、贿赂、欺诈、胁迫、电子侵入或者其他不正当手段获取」被明确列入；
增加了「教唆、引诱、帮助他人违反保密义务或者违反权利人有关保守商业秘密的要求」这一项，把间接侵权纳入规制；
第三人侵权的表述扩展为「商业秘密权利人的员工、前员工或者其他单位、个人实施本条第一款所列违法行为」的情形；
构成要件的表述调整为「不为公众所知悉、具有商业价值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、经营信息等商业信息」。

两处调整的实际效果值得注意：删去「具有实用性」并以「具有商业价值」替代，使尚未投入量产的技术方案、尚未开始使用的经营数据更容易落入保护范围；把员工、前员工写入条文，为实务中最常见的一类纠纷（离职带走客户名单、技术资料、经营数据）提供了直接依据。

三、2020 年：民事司法解释与刑事追诉标准同时落地

2020 年 9 月是商业秘密保护规则密度最高的一个时间窗口，两份文件在几天内相继施行：

民事一侧：法释〔2020〕7 号以 2020 年 8 月 24 日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第 1810 次会议通过、自 2020 年 9 月 12 日起施行。其第一条直接对接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第九条第四款，把与技术有关的结构、原料、组分、配方、材料、样品、样式、植物新品种繁殖材料、工艺、方法或其步骤、算法、数据、计算机程序及其有关文档等，界定为技术信息；把与经营活动有关的创意、管理、销售、财务、计划、样本、招投标材料、客户信息、数据等，界定为经营信息；并明确客户信息包括客户的名称、地址、联系方式以及交易习惯、意向、内容等信息。
刑事一侧：最高人民检察院、公安部 2020 年 9 月 17 日印发《关于修改侵犯商业秘密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决定》，对《关于公安机关管辖的刑事案件立案追诉标准的规定（二）》中侵犯商业秘密案件（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）的立案追诉标准作出修改，其中列明了给权利人造成损失数额、因侵权违法所得数额等量化门槛，并规定了损失与违法所得数额的计算方式。

两份文件的分工是：民事司法解释解决「信息是不是商业秘密、行为是不是侵权」；刑事追诉标准解决「达到什么程度进入刑事程序」。二者对技术信息、经营信息的分类口径与法律的定义保持一致，是「衔接」的实际含义。

四、2025 年修订：条款移到第十条

2025 年 6 月 27 日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经第二次修订通过，自 2025 年 10 月 15 日起施行，条文总数由原来的 33 条增加至 41 条。就商业秘密而言，条款序号从第九条调整为第十条，四项行为类型、经营者以外主体的视为侵权规则、第三人明知或应知的视为侵权规则，以及「不为公众所知悉、具有商业价值并经权利人采取相应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、经营信息等商业信息」的定义，均得到延续；同时因新增条文，虚假或引人误解的商业宣传条款位于第九条，与之相邻。

这一点在实务中的意义很具体：援引条文时要注意版本时点。2025 年 10 月 15 日之后的行为与文书，指向的是第十条；此前的行为，指向的是当时有效的第九条。

五、2026 年：部门规章换代，旧的若干规定同时废止

《商业秘密保护规定》由市场监管总局以第 126 号令于 2026 年 2 月 24 日公布，自 2026 年 6 月 1 日起施行；1995 年 11 月 23 日公布、后经修订的《关于禁止侵犯商业秘密行为的若干规定》于同日废止。这是三十余年来商业秘密行政保护规则的一次整体换代。

新规在结构上完成了三件事：

对齐上位法：以修订后的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为根据，重申商业秘密的定义与构成要件，把技术信息（结构、原料、配方、工艺、数据、算法、计算机程序等）与经营信息（创意、管理、销售、财务、计划、客户信息、数据等）的列举写进规章，使行政执法的认定口径与民事审判一致；
细化行为与程序：系统细化侵犯商业秘密的行为类型，并完善行政查处程序与举证规则，同时明确相应法律责任；
明确管辖：技术秘密案件一般由设区的市级以上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管辖，经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同意，也可以由有相应执法能力的县级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管辖。

把这一条链子完整连起来看：法律定行为，司法解释定民事审理标准，追诉标准定刑事门槛，部门规章定行政查处。任一环节的版本错配，都会导致同一事实在不同程序中得出不一致的结论。

六、企业可以照着做的四件事

把保密措施做成可举证的记录：保密制度、保密协议、权限分级、访问日志、涉密载体标识与归还记录，是「采取相应保密措施」这一要件的证据来源；
按信息类型建立清单：技术信息与经营信息分别列册，标注涉密等级、可接触人员范围与保存期限，客户信息单独标注交易习惯、意向与内容等要素；
入职与离职两个环节单独设计文件：入职签署保密与权利归属文件，离职完成资料交接、权限回收与设备归还，并形成书面记录；
发生争议时同步评估三条路径：民事（停止侵害与赔偿）、行政（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举报）、刑事（达到追诉标准的移送），三条路径的证据要求不同，宜在取证早期统一规划。

七、常见误区

「签了保密协议就等于商业秘密受保护。」——保密协议只是「采取相应保密措施」的证据之一；信息还需要满足不为公众所知悉、具有商业价值等要件。
「客户名单当然是商业秘密。」——法释〔2020〕7 号把客户信息界定为客户的名称、地址、联系方式以及交易习惯、意向、内容等信息；仅有名称与联系方式、可从公开渠道轻易获得的名单，通常难以被认定为商业秘密。
「反法规矩照旧，条号不用改。」——2025 年修订后商业秘密条款已从第九条调整为第十条，且自 2025 年 10 月 15 日起施行，援引时须区分行为时点。
「行政举报没用，只能打官司。」——部门规章对行政查处的程序与举证规则有专门规定，且技术秘密案件的管辖层级被明确提高，行政路径在取证与制止侵权上常能起到补充作用。
「旧的部门规章还在用。」——1995 年公布的《关于禁止侵犯商业秘密行为的若干规定》已于 2026 年 6 月 1 日随《商业秘密保护规定》施行而废止，内部合规文件与培训材料需要相应更新。
「员工离职后用了脑子里的经验也算侵权。」——受保护的是商业秘密，而不是个人积累的一般知识、技能与经验；判断的关键在于所使用的信息是否落入原单位的商业秘密范围、以及是否违反保密义务。